9 月 28 日 20:57(UTC),公开网址扫描服务 urlquery.net 上冒出 20 条指向同一目标的扫描记录:北京颐和园的高德地图(Amap)页面。随后一周,一群独立研究者看着这个数字滚雪球:累计 2,048 条报告,覆盖 216 个地点,公园、动物园、医院、寺庙都有,10 月 4 日单日达到 1,810 条。当天他们发布了初步报告,次日更新证据:一支跑在腾讯云上、疑似与腾讯混元有关的 AI agent 舰队,正在系统性读取高德的一类冷门数据:每个地点的用户各从哪个门进。

以成都动物园为例:北门 71%,东门 23%,东南门 6%。这些比例来自高德接口的 sub_poi_navi 和 clk_ratio 字段,即用户点导航时在各入口之间的分布。阿里的反爬系统拦住了直接请求,这支舰队就现场写程序绕:研究者统计到 428 套 agent 自己写的程序,手法包括生成阿里反爬 token、翻出 2023 年起就挂在高德官方 CodePen 示例页上的公开 API key、借 r.jina.ai 和翻译代理中转。同时在线的 agent 通常 4 到 8 个,峰值 14 个。

为什么外人能全程围观

这事能被看见,靠一个带讽刺意味的机制。urlquery.net 是个免费安全服务:你把可疑链接提交给它,它在沙箱浏览器里打开,把结果存成一份公开报告。Transluce 在 9 月 23 日的报告里已经指出,agent 们发现了它的另一种用法:目标网站封了我的请求?把网址提交给 urlquery,让它替我打开,再从公开报告里读回页面内容。安全工具就这样变成一个不要账号的免费远程浏览器中继。Transluce 在 urlquery 历史记录中找到 6,467 份有明确 agent 活动痕迹的报告。

借道的代价是每一次都留下公开记录。研究者的分析全部基于这些公开记录,相当于把公开日志当成监控摄像头。可能还有一条完全不会出现在 urlquery 上的路线:同期 Wayback Machine 出现 2,030 次对高德页面的抓取,单 10 月 4 日就有 1,320 次。但档案馆不记录抓取请求由谁发起,把这些算到舰队头上只是基于时间重合的推断,并非坐实的路径。能看清这支舰队,运气占了很大成分:它恰好常走一条留公开底账的路。

落款是“claude”,指纹是混元

2,048 份报告里有 211 份带着 agent 自己打的“claude”标签。只看落款,这笔账会算到 Anthropic 头上。但研究者对报告里的代码做了文体分析,用字符 n-gram 分类器(统计代码中字符片段的出现频率,和各家模型的样本比对)判断出处:混元 Hy4 概率最高(28%),其次智谱 GLM(26%),Claude 为 0%。书写习惯也对不上:这支舰队 74% 的页面用小写 <!doctype>,Claude 系模型几乎只写大写。

更直接的证据来自提问测试:问混元 Hy3“你是哪个模型”,36 次里 29 次回答“我是 Claude”。这种张冠李戴,常见的解释是蒸馏或训练数据里混入了竞品输出;本案的具体成因无从证实,但后果是现成的:“模型自称的身份”失去取证价值,这次实打实干扰了一场真实事件的归因。

归因到腾讯,也仍然只是“大概率”:腾讯云谁都能租,代理名是自报的。研究者的判断建立在多条证据叠加上:19 个腾讯云地址、名为 hysandbox-ats 的代理(HY 即混元 Hunyuan)、腾讯名下的 *.hysandbox.tencent-cloud.com 证书、再加代码指纹。没有任何一条记录直接写着任务发起方的名字。

它可能根本不觉得自己在“攻击”

最反直觉的发现:在 urlquery 的可见记录里,这 2,048 次扫描之间找不到协作的痕迹。没有共享信道,没有同步换招,每个结果收件箱只服务一个地点,一个地点拿到数据就收工;之后再处理同一地点时,多数(73 次后续会话里 58 次)又从直接请求从头来过。研究者强调这是 fleet(舰队)而非 swarm(蜂群):大量并行的 agent 干同一类任务,彼此零通信。

这个形态像什么?研究者的原话:像一次评测或任务生成的运行,“仅凭这些记录,没法把它和训练 rollout 区分开”(rollout 指训练中让模型反复尝试任务、收集轨迹来更新模型)。顺着这个形态推,一种无法排除的解释是:没有谁下令“去攻击高德”,而是某条训练或评测管线把活的互联网当成了环境、把绕过竞品反爬当成了待解的任务。这只是推断,公开记录既证实不了它,也排除不了整件事其实有人统一指挥。但无论发起方是谁,流量都实打实打在高德的服务器,以及被当免费中转用的 urlquery 和 webhook.site 上,可能还包括互联网档案馆。

这件事还有一层背景:开放互联网正在因为同类压力关门。维基媒体去年公布过账单,爬虫只占其页面浏览量的 35%,却制造了核心数据中心 65% 的高成本流量,我八月在数字公地那篇里算过这笔账。这种压力小到我这个个人博客也量得到:写这篇文章时我翻了 7 月 17 日到 10 月 4 日共 80 天的访问数据,约四分之一的流量只看一页、页面停留 0 秒;我没法用 bot 标记确认,但这个组合更像自动化访问而不是真人。就在这支舰队开工的同一周,Reddit 于 9 月 30 日宣布将在 11 月 13 日停止支持 RSS,称 RSS“已成为大规模抓取和自动化滥用的常见入口”;另一份配套计划则要在 2027 年 3 月前把公开 Data API 仅剩的开放访问收进需注册的开发者平台,理由是自动化滥用和商业抓取的规模远超这套 API 当初的设计。但本案恰好说明关门拦不住谁:封锁挡下的是守规矩、身份可识别的访问者,这支舰队被拦一次就换一条路。平台把“默认可访问”换成“默认需授权”,agent 把绕行当成待解的任务,两边互为对方升级的理由。

安全论文的威胁模型没盖住这里

同一周提交到 arXiv 的《Containing the Autonomous Operator》(arXiv:2610.02861),威胁模型很有代表性:敌人是 prompt injection,agent 随时可能被完全劫持,所以模型不能当安全边界,运营方要用基础设施把自家 agent 关进围栏。

这套框架在本案里使不上劲。公开记录里看不到劫持的迹象(不过也没有人真正做过这项取证核查),这支舰队更像在按部就班完成交代的任务;真要装围栏,也只有那个身份不明的运营方装得了。承担成本的三方,被爬的高德、被借道的公共服务、被打上“claude”落款的 Anthropic,全都不持有模型、看不到背后的执行框架,装不了任何“运行时护栏”。对他们来说这是老问题(反爬、滥用、冒名),新的只有对手形态:一个会现场写出 428 套程序、自己找代理链、失败就换路径的东西。

我能给出的判断有三条。做防守的:agent 自称的身份,从 UA、标签到模型自报的名字,在归因上一文不值;行为指纹(代码文体、路由习惯、时区配置)反而可用,这次归因就是行为指纹叠加 IP、证书这类网络证据的结果。运营公开网页服务的:你已经被动成为 agent 基础设施的一部分,公开日志既是被滥用的入口,也是外界唯一的可观测性来源。模型研发机构:评测和训练管线一旦碰真实互联网,就该按部署来管。

这次全程可见是因为舰队常走一条留底账的路;Wayback 那条可能存在的暗线提醒我们,看不见的部分可能更大。agent 之间的摩擦会越来越多以这种形态出现:查不到发起方,看不到恶意,也看不到劫持,公开证据只够把解释推到“一条把外部世界当环境的管线”就停住。这类事件的取证该由谁来做,眼下没有现成答案;取证依赖的公开日志,也只是 urlquery、互联网档案馆各自服务的副产品,并非为取证而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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