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月 20 日,美国国土安全部(DHS)在 Federal Register 发了一份通知(91 FR 66346)。通知摘要说了两件事。第一,联邦文职机构不得再采购杭州深度求索及其关联方的 IT 产品和服务。第二,已经在用的要移除。移除范围除了 DeepSeek 自家产品,还包括“使用 DeepSeek 实现开发的第三方产品和服务”(third-party products and services developed using DeepSeek implementations)。
如果只是 DeepSeek 自家的 App 和 API,这条新闻一句话就讲完了。麻烦在后半句。DeepSeek 的权重以 MIT 许可证公开(Hugging Face 模型卡),云厂商在托管,第三方拿它做蒸馏、做微调。这些带着 DeepSeek 成分的产品,完全可以不连接杭州的服务器就跑起来。
命令本身说了什么
法律依据是 2018 年的《联邦采购供应链安全法》(FASCSA,41 U.S.C. 1321–1328)。这部法律允许 DHS、国防部和国家情报总监对有供应链风险的产品下达“排除令”和“移除令”:排除令管以后不能买,移除令管已经在用的要拆掉。这次的命令由 DHS 部长签发,依据是联邦采购安全委员会(FASC)的建议。
需要说明的是,命令正文在 Federal Register 里只有扫描图片附录(第 66347–66350 页,govinfo PDF),没有文字层。下面引用的几句附录内容来自 Tech Times 的转录,扫描件本身我没能逐字核对。
据 Tech Times 转录,命令只覆盖文职机构。“国家安全系统”和敏感隔离信息系统不在范围内,那部分归国防部和情报总监管。转录列出的风险理由有两条:一是用户数据存放在中国的服务器上,二是 DeepSeek 模型“可能含有恶意代码或其他安全漏洞”。第三方条款覆盖的是“使用 DeepSeek 实现构建”的产品。至于“implementation”具体指什么,通知的文字部分没有定义(govinfo 文本版),转录的附录内容里也没有。
两条理由,各自圈出不同的范围
判断你的产品算不算被覆盖,关键在于看清这两条理由各自管到哪里。
第一条是数据出境。DeepSeek 隐私政策写得很直白:个人数据“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收集、处理和存储”(DeepSeek 隐私政策)。这份政策适用于 DeepSeek 自己运营的网站、App、软件和相关服务,并写明开发者在 DeepSeek 开放平台上构建的应用所产生的数据不归这份政策管。我的理解是,这条理由咬得最紧的,是数据会交给 DeepSeek 自营服务的用法,也就是官方 App 和官方 API。不过这只是我根据政策里数据最终去向做的推断:政策本身没这么说,命令也没有这样限定数据理由的范围。
第二条针对模型本身。命令没说这种风险会不会跟着权重文件走。不过我的推论是:如果担心的是模型里有恶意代码或漏洞,那么把模型搬到哪儿跑,都不会消除这个担忧。AWS 在 2025 年 3 月把 R1 作为全托管模型上架 Bedrock,跑在美国区域(AWS 公告)。机构自己下载权重、部署在内网,同样不碰中国的服务器。这两种情形躲得开第一条理由,按我的推论躲不开第二条。
所以按命令自己的逻辑,我的分法如下,其中只有第一类是命令文本本身能定下来的:
- 官方 App、官方 API:明确覆盖。
- 云厂商托管的 DeepSeek 模型、自部署的开放权重:我倾向于按在范围内处理。但它们算不算“DeepSeek 产品”或“DeepSeek 实现”,命令没有公开定义。这是法律解释,不是定论。
- 蒸馏模型:说不准。
蒸馏这一类值得单独说。DeepSeek 官方发布的 R1-Distill 系列,底座是 Qwen2.5 和 Llama 3.x,用 R1 生成的样本微调而成(模型卡)。按字面读,“使用 DeepSeek 实现开发”可以套上去。可按第二条理由读,模型卡描述的是拿 R1 的输出去微调别家底座,没有说用到 R1 的权重,“模型里藏东西”的担忧不好直接套用。再往外一层是第三方自己用 R1 的输出造合成数据、训练自家模型。只看最终模型,外人通常很难确认这一点。通知的文字部分没有单独提到模型输出、蒸馏或合成数据(govinfo 文本版)。
为什么只有 DeepSeek:千问、智谱和欧洲模型
FASCSA 命令是一家一家下的。每一份都要先由 FASC 提出建议,再书面通知被点名的公司,对方有 30 天提交反驳材料(41 CFR 201-1.302),之后 DHS、国防部、国家情报总监才各自决定签不签。这次的命令点名的是 DeepSeek 及其关联方,阿里的通义千问(Qwen)、智谱的 GLM 都不在其中。命令没有解释为什么只选 DeepSeek。上面两条风险理由也不是 DeepSeek 独有:千问和 GLM 同样在 Hugging Face 上发布权重(Qwen、智谱 zai-org),第二条理由对它们一样说得通。
这次没点名,不代表以后不点。9 月 8 日,NSA、CISA、FBI 联合发布公告 AA26-251A,指认六家中国公司大规模蒸馏美国前沿模型:DeepSeek、月之暗面、阿里、MiniMax、阶跃星辰和 Z.AI(智谱的国际品牌)(CISA 公告)。这份公告只给美国 AI 公司及其云服务和 API 合作方提了检测和应对建议,没有提任何采购措施。我的推断是,如果 FASC 要对这几家再走一遍流程,风险材料已经有现成的一份。
国防一侧的范围已经比文职宽。2025 年 12 月签署的 2026 财年 NDAA 第 1532 条,除了点名 DeepSeek 和它的母公司幻方(High Flyer),还定义了一类“受管辖 AI 公司”:上了商务部综合筛查名单或国防部 1260H“中国军事企业”名单的,注册在中国、俄罗斯、伊朗、朝鲜的,都算(AGORA 收录的法条文本)。智谱 2025 年 1 月被列入商务部实体清单(Bloomberg),实体清单是综合筛查名单的一部分(ITA 综合筛查名单说明)。阿里 2026 年 6 月 8 日进了 1260H 名单(WilmerHale 整理),6 月 23 日在加州圣何塞联邦法院起诉国防部,要求撤销列名(The Next Web)。律所 Holland & Knight 的解读是,自 2026 年 1 月 17 日起,1532 条禁止承包商在履行国防部合同时使用 1260H 名单企业开发的 AI,除非获得豁免(Holland & Knight)。但 AGORA 收录的法条文本读下来不一样:承包商禁令直接适用的只有 DeepSeek 和幻方;对其他受管辖 AI 公司,要先由国防部长认定存在国家安全风险并发布指引,禁令才适用。我在国防部和 DFARS 的公开材料里没找到这样的指引,不过也可能发在我没查到的地方。
欧洲模型的情况不一样。FASCSA 不按国别划线,据 Mayer Brown 整理,第一份 FASCSA 命令针对的 Acronis 就是瑞士公司,所以欧洲公司的模型在法律上同样可以被下令。但那需要单独走一遍上面的流程。我在律所和行业媒体对 FASCSA 命令的公开整理里,没看到针对欧洲模型的命令;SAM.gov 上的完整命令清单我没有逐条核对。1532 条的受管辖国家只有中、俄、伊、朝四国,欧洲开放权重模型不在其中。
承包商要承担什么
FASCSA 命令落到承包商身上,走的是 FAR 52.204-30 条款(条款原文)。几处要点:
承包商“不得在合同履行中提供或使用”被命令覆盖的产品;发现在用的,3 个工作日内向合同官报告,10 个工作日内补交缓解和预防措施信息;至少每三个月查一次 SAM.gov 上的 FASCSA 命令;条款要逐级写进分包合同。另外,对已签的合同,新命令要经合同修订加进去才生效。
时间线是这样的。Federal Register 的归档行显示,这份通知 10 月 19 日上午提交、20 日刊出(govinfo 文本版)。命令本身的签发日期和例外窗口只印在扫描附录里:据 Tech Times 的转录,命令 7 月 24 日就已签发,机构申请例外的窗口是签发后 60 天,9 月 22 日已经关闭。这两个日期我没能在扫描件上逐字核对。60 天是命令自己定的:FASCSA 实施细则只规定机构可以书面申请例外,没有设天数(41 CFR 201-1.304)。细则还把要不要公开命令交给签发官员决定(41 CFR 201-1.303),所以在这一层,细则并没有要求签发后马上公开。对机构的要求是停止新采购。通知的文字部分和 Tech Times 的报道都没有给出移除必须完成的截止日期。
对承包商来说,命令要通过合同条款落实:新招标按 FAR 条款带上适用的命令,已签合同要等合同官发来修订才正式适用。但修订之前,条款里查询 SAM.gov、做合理询问和报告的义务已经在了。报告时限从承包商识别出问题或收到通知那天算起。比如一家给联邦机构卖公文写作或客服软件的公司,产品里调用了 DeepSeek API,一旦识别出来,就要在 3 个工作日内报告,10 个工作日内补交缓解和预防措施等信息。
有一处设计决定了灰色地带最后怎么落地。条款要求的是“合理询问”,定义里明说这种询问“不需要内部或第三方审计”。承包商发现可能影响自己供应链的新命令后,要去问;但不必审计。一个 SaaS 供应商的模型如果是用 R1 合成数据训练的,它自己不披露,下游承包商问了也未必问得出来,条款也不要求再往下查。
和先例放在一起看,这次的范围窄在一处、宽在另一处。窄的是“使用”:针对华为、中兴等电信设备的 889 条款 B 部分,禁止政府和任何使用涵盖设备的企业签约,哪怕这种使用和政府合同毫无关系(FAR 52.204-25)。FASCSA 条款只管合同履行中的使用,算不算履行,要看用途、所用系统和产出。宽的是“对象”:TikTok 禁令点名的是一个应用及其后继产品(FAR 52.204-27),照着名字就能查。FASCSA 命令要对照 SAM.gov 上的清单核查,这份清单只提供下载,我没能在里面确认 DeepSeek 这一条。不管怎样,DeepSeek 命令点的是一类技术来源,哪些第三方产品算“DeepSeek 实现”,公开的通知没有附清单可对(Federal Register)。
这也不是 FASCSA 第一次被动用。2025 年 9 月,国家情报总监办公室对瑞士公司 Acronis 下过排除和移除令,范围是情报系统(据 Mayer Brown 整理)。DeepSeek 这份由 DHS 签发、覆盖文职机构,对象从一家备份软件公司换成了一个开放权重的模型家族。
关键结论
如果你的产品卖给联邦文职机构,或者是这类产品的上游:
先把模型清单列到“训练血统”这一层,不只写底座模型,还要写有没有用过 DeepSeek 的输出做蒸馏或合成数据。稳妥起见,官方 API 和托管或自部署的 DeepSeek 权重,按“在范围内”处理。蒸馏和合成数据属于未定义地带,处理不了也要把事实写下来,等合同官或 CISA 的解释。卖给国防部的,范围更宽,千问和 GLM 也要按 1532 条重新评估。
不卖给联邦的,这份命令不直接管你。它不覆盖私营企业、州政府和个人用户。
这份命令把“一个模型是用什么训练出来的”变成了采购属性。可 FAR 52.204-30 里我没看到要求核验训练来源的条款,它要的合理询问也明确不含审计。下一步值得盯的是 CISA 会不会对“implementation”出补充说明,以及 GSA 在采购目录里如何处理那些用过 DeepSeek 却没有标注的模型。前者决定灰色地带有多大,后者决定这些地带最后由谁来认定。
参考来源
- Federal Register 91 FR 66346 通知(DHS-2026-0628):命令摘要、法律依据、第三方条款原文、签发流程
- govinfo 版 PDF:命令附录(扫描图片)
- govinfo 文本版:通知提交时间(10 月 19 日)与刊出时间;文字部分未定义“implementation”,未提及模型输出或合成数据
- 41 CFR 201-1.302:FASC 建议须通知被点名方,30 天答辩期
- 41 CFR 201-1.303:命令签发后的通知义务,公开与否由签发官员决定
- 41 CFR 201-1.304:机构申请例外的程序,未设天数
- CISA 等联合公告 AA26-251A:六家中国 AI 公司的蒸馏指控
- AGORA:2026 财年 NDAA 第 1532 条:国防部对 DeepSeek、幻方及“受管辖 AI 公司”的禁用条款
- Bloomberg:智谱被列入实体清单
- ITA:综合筛查名单:实体清单是其组成部分
- WilmerHale:1260H 名单 2026 年 6 月更新:阿里入列
- The Next Web:阿里起诉美国国防部:要求撤销 1260H 列名
- Holland & Knight:1260H 更新与 1532 条:对承包商使用 1260H 企业 AI 产品的解读
- Tech Times:命令签发日期与例外申请窗口(扫描附录转录)
- FAR 52.204-30:承包商义务、报告时限、“合理询问”不含审计、分包流转
- FAR 52.204-25:889 条款对“使用”的覆盖范围
- FAR 52.204-27:TikTok 禁令的涵盖范围
- SAM.gov FASCSA 命令清单:现行命令清单(仅提供下载)
- DeepSeek-R1 模型卡:MIT 许可证、蒸馏模型底座与训练方式
- Qwen Hugging Face 主页、智谱 zai-org Hugging Face 主页:千问、GLM 公开发布的模型
- DeepSeek 隐私政策:数据存储于中国
- AWS:DeepSeek-R1 在 Bedrock 全托管上线:云端托管、美国区域
- Mayer Brown:DNI 对 Acronis 的 FASCSA 命令:FASCSA 先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