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月 21 日,美国财政部长 Scott Bessent 在 Fox Business 的访谈里放了一句狠话:美国将仔细审查来自中国的 AI 模型有没有窃取知识产权,「如果我们看到海外模型在偷我们伟大公司的东西,我们有能力因为这种盗窃而制裁它们」(TechCrunchBloomberg)。

先把一件事说清楚:这句话里,指控本身没有一个字是新的。「中国偷美国知识产权」是美国对华经贸政策讲了快十年的主线——2018 年 3 月,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USTR)的 301 调查报告认定中国在技术转让和知识产权上的做法「不合理、具歧视性」,那轮贸易战关税就是以此为法律依据开征的(USTR)。落到 AI 上还有刑事判例:前 Google 工程师 Linwei Ding 被控向中国公司转移 Google AI 超算基础设施的机密文件,2026 年 1 月被联邦陪审团裁定经济间谍罪和窃取商业机密罪全部成立,司法部称这是美国首例与 AI 相关的经济间谍定罪(DOJCNBC)。专门冲着中国 AI 模型来的「偷 IP」说法,也已经喊了一年半:2025 年 1 月底 DeepSeek 引爆市场那一周,白宫 AI 顾问 David Sacks 就公开说有「大量证据」表明 DeepSeek 蒸馏了 OpenAI 的模型(Fortune);商务部长提名人 Howard Lutnick 在参议院听证会上说得更直白——「他们偷了东西,他们闯了进来,他们拿走了我们的 IP」(Washington Times);参议员 Josh Hawley 随即提出法案,要全面禁止美中之间的 AI 技术进出口与合作研究(Hawley 官网);海军、NASA、商务部和众议院则先后把 DeepSeek 逐出政府设备(NBC News)。一年半下来,明确落地的主要就是政府设备禁令;Hawley 的法案至今停在「已提出」状态,没有任何后续动作(Congress.gov)。所以 Bessent 带来的增量只有一个:工具换了。此前摆上台面的是设备禁令、立法提案、出口管制;把财政部的制裁权直接对准 AI 模型,据公开检索未见更早的先例。这篇文章要讨论的,正是这件新工具好不好使。

时点也不难读懂。Moonshot 的 Kimi K3 正在编程和 agent 任务上追赶 OpenAI 和 Anthropic 的旗舰模型;一周前,白宫 AI 顾问 David Sacks 公开警告中国开放权重模型正把中国推到前面(Axios);一天前,Axios 报道政府内部正在辩论如何限制中国开源模型——考虑的工具包括实体清单、政府采购规则、行政令,而不是一刀切的禁令(Axios)。另据 Bloomberg,美中计划 9 月举行特朗普任内首次官方 AI 对话。财长这句话,既是政策试探,也是谈判前的筹码。

但把这句话当真、往下推演一步,就会撞上一个财政部似乎还没想清楚的问题:制裁的对象是一个权重文件——它可以被任何人免费下载、复制、微调。芯片管制那套剧本,抄不到这里来。

「偷 IP」指的是什么

Bessent 说的不是黑客入侵,而是「蒸馏」(distillation):用一个强模型的输出当训练数据,去调教自己的模型——相当于让学生模型大量「抄」老师模型的答案,把能力低成本地转移过来。这条指控主要落在 DeepSeek 头上,公开证据有几层,成色各不相同。

最实的一层是访问记录:2024 年秋,Microsoft 安全团队就观察到疑似与 DeepSeek 有关的账号通过 OpenAI 的 API 大规模抽取数据;2025 年 1 月底事件曝光,OpenAI 随后展开调查(The HillBloomberg)。这类证据看的是谁在什么时候调了多少 API,跟模型输出像不像无关。

另一层是输出相似。DeepSeek V3 上线时被用户发现会自称 ChatGPT,连讲的笑话都和 GPT-4 一样(TechCrunch)。但零星几个样本的雷同本身说明不了蒸馏:各家模型抓取的是同一片公开互联网,GPT-4 的输出早已大量混进网络语料,个别任务上撞车,很可能只是训练数据重合。真要指向蒸馏,得看大规模、跨任务的系统性相似。这方面有研究做过:一篇被 ACL 2025 接收的论文《Quantification of Large Language Model Distillation》用两个指标量化主流模型「像 GPT-4o 的程度」——一是模型会不会在身份问题上答错(比如自称 ChatGPT、说自己由 OpenAI 开发),二是大规模提示下的响应相似度。结果 DeepSeek-V3、Qwen-Max、GLM-4-Plus 的可疑相似响应最多,而论文明确点出的例外是同为中国模型的豆包,以及美国的 Claude 和 Gemini——它们测出的可疑信号最少(arXivACL Anthology)。这说明相似确实是系统性的,也说明它并非中国模型的普遍属性;但论文测的终究是相似度——高相似可以来自蒸馏,也可以来自数据重合,它能加重嫌疑,坐实不了「盗窃」。

国会层面的正式指控出现在 2025 年 4 月:美国众议院中共问题特别委员会发布 DeepSeek 调查报告,OpenAI 向委员会表示,DeepSeek 输出的「推理结构与措辞模式」与自家模型相似,并称对 DeepSeek 违反其禁止蒸馏的使用条款「有高度信心」(委员会报告)。但支撑这份「高度信心」的内部证据,OpenAI 至今没有公开。

把三层放在一起看:针对 DeepSeek 的蒸馏指控有异常 API 访问和系统性相似度两类公开依据,不算空穴来风;但一年半过去,公开证据仍停在「高度嫌疑」,没有一锤定音的实锤。至于 Kimi 这类此次真正处在风口上的开源模型,公开报道中尚未出现这种程度的证据。

这次 Bessent 加了一个新说法:许多中国模型上发现了美国大模型的「水印」。他没有说明是哪种水印,公开报道里也没有任何可查证的样本或技术细节——目前这只是一句断言。

还有两层含糊须点破。第一,蒸馏在法律上是什么性质并不清楚:用 API 输出训练竞品模型,违反的是 OpenAI 的服务条款——其条款明文禁止用输出开发与之竞争的模型(OpenAI 使用条款),属于违约;把它称作「盗窃」,在美国现行法下缺少明确依据——模型输出本身能否享有版权都还是悬而未决的问题(美国版权局报告)。Linwei Ding 案能定罪,是因为被告偷的是 Google 内部的机密文件,证据链和法律定性都清楚;而蒸馏用的是模型公开卖的 API 输出,两者性质完全不同,前者的判例套不到后者头上。第二,指控别人偷数据的这一方,自己刚为训练数据付过大价钱:就在本文发稿前一天(7 月 20 日),Anthropic 的 15 亿美元和解刚获法院最终批准,赔的正是盗版下载图书用于建库(TechCrunch我此前的分析)。「用别人的东西训练模型」这件事上,没有谁的手是干净的——区别只在偷的是书还是答案。

芯片管制为什么咬得住,权重为什么咬不住

对华芯片出口管制是这届和上届政府都用过的剧本,它之所以能产生实际约束,靠的是三个抓手:

物理瓶颈。 先进芯片的产能集中在极少数节点——最先进制程的代工、EUV 光刻机的供应,全球就那几家。卡住这几个瓶颈,先进芯片的供给就被掐住了。

可追踪。 芯片是实物,有序列号、有报关单、有物流路径,卖了多少、发往哪里,账面可查——受管制的高性能计算设备出口,甚至要向商务部报备型号、序列号、数量和最终用户(BIS EAR §743.2)。

可拦截。 货物要过海关。禁运的芯片被查到,可以扣下、罚没。

即便三个抓手都在,管制依然是漏的——H100 走私进中国的案件屡有曝光,最近一起是德州联邦检方 2025 年底公布的走私网络,涉案 H100/H200 价值 1.6 亿美元(CNBC)。而开源权重呢?三个抓手一个都没有。 复制的边际成本是零;一个几百 GB 的文件走网络传输,没有报关单。截至本文发稿,风口上的 Kimi K3 还只开放了 API 和聊天界面,权重尚未出现在 Moonshot 的 Hugging Face 官方仓库;但它的前代 Kimi K2 系列和 DeepSeek 的权重,早已在 Hugging Face 和各种镜像、种子上扩散——文件一经复制传播,落到第三方硬盘里的副本,任何行政令都收不回。更麻烦的是衍生物:有人下载权重、用自己的数据微调后再发布,这个新模型还算不算被制裁对象?再被别人二次蒸馏呢?制裁名单写得出公司名字,写不出一条能圈住衍生模型的边界。

制裁真正能咬到的地方

这不等于制裁毫无牙口——只是它咬到的不是下载这个动作。

财政部的工具是 OFAC(海外资产控制办公室)的 SDN 清单:一家公司上榜后,其在美国或美国人控制下的财产被冻结,美国主体不得与其交易(OFAC FAQ)。落到开源模型上,实际后果是三层:Hugging Face 这样的美国平台大概率要下架其官方仓库;Together、Fireworks 等美国推理服务商多半也得停掉相应的托管 API——具体义务边界还要看制裁所依据的法律授权和交易性质;最重要的是,美国企业的法务部门很可能直接把「被制裁公司出品的模型」拉进黑名单——哪怕权重本身还躺在网上任人下载。

但制裁「代码本身」是有法律天花板的,先例就在财政部自己身上。2022 年 OFAC 制裁了混币器 Tornado Cash——不仅制裁运营者,还把一段部署在链上的开源智能合约直接列入清单。2024 年 11 月,第五巡回上诉法院裁定:不可变的开源代码不构成外国实体的「财产」,OFAC 无权制裁它(判决书);2025 年 3 月,财政部把这些智能合约从清单上撤了下来(OFAC 公告)。这是目前最接近的司法先例,但它的边界要说清:判决只针对无人拥有、无人能修改的链上合约,权重文件毕竟还附着版权和许可协议,这个类比能否照搬到权重上,法院还没有检验过。即便如此,方向是清楚的:财政部可以制裁 Moonshot 这样的公司;但一个已经扩散、人人持有副本的权重文件,还算不算谁的「财产」、能不能作为制裁标的,疑问很大。

举证同样棘手。要制裁,先得证明蒸馏发生了。可如前所述,外部能拿到的主要是相似度证据,而相似度是概率性的——高相似既可能来自刻意蒸馏,也可能只是因为公开网络语料里早已充斥 GPT-4 的输出,训练时无意「吃」了进去,研究者从外部无法区分这两种情形(TechCrunch)。除非拿出 API 日志这类内部证据,仅凭「水印」式的输出指纹就撑起一个制裁决定,很难有说服力。

制裁的真实产品:不是封锁,是合规寒蝉

把上面的机制串起来,可以给出一个相对确定的判断。

这类制裁管不住权重的流通——文件已经在全世界的硬盘里。它真正生产的东西是合规不确定性:美国企业的采购和法务流程厌恶模糊地带,只要「用中国开源模型」和「制裁风险」出现在同一句话里,大量美国公司就会主动回避,根本不需要禁令写得多严密。Axios 报道里官员们自己也说,走的是「更慢但更耐久」的路线:采购规则、安全要求、舆论施压,让美国企业用之前先掂量。制裁威胁是这套组合拳里声音最大的一记。

代价是市场分叉。而且要看清这个分叉的分量,得先看清一个现状:至少从下载数据看,全球开源模型生态的重心已经移到中国这边。这个判断不必借道任何媒体,Hugging Face 的公开数据可以直接查。截至本文发稿(美西时间 7 月 21 日),Hugging Face 文本生成模型近 30 天下载量的前 30 名里,阿里 Qwen(千问)的官方仓库一家占 15 席,并包揽前两名——Qwen3-0.6B 约 2580 万次、Qwen3-8B 约 1640 万次;Meta 的 Llama 最高只排到第 8,OpenAI 的开放权重模型 gpt-oss-20b 排第 13;把 DeepSeek 和智谱 GLM 也算进来,中国模型占了 18 席(Hugging Face 下载排行,可实时查证)。前 10 里还有一个耐人寻味的条目:英伟达官方上传的千问量化版本——一家美国芯片巨头在替中国权重做分发。换句话说,今天一个团队要微调开源模型,起点很可能就是中国权重。在这个格局下,美国企业退回本土模型的同时,世界其他地区照样免费下载中国权重——对预算有限的全球开发者来说,被美国制裁点名甚至算一种广告。Sacks 反对限制时说得直白:领先的闭源实验室「想让政府替他们消灭开源竞争」(Axios)。这句话未必全对,但指出了同一个事实的另一面:制裁挡不住模型,只能改变谁用它。

而「谁用它」这件事,代价不是抽象的。就在 Bessent 放话前一天,一起真实事故把「美国企业离不离得开中国权重」变成了一个已经发生过的问题。7 月 20 日,Hugging Face 披露其生产系统在 7 月中旬被攻破:一个自主运行的 AI agent 利用数据处理管线里的两个代码执行漏洞打进内网,窃取内部凭证、横向渗透,整个攻击链由模型自动完成了数万次操作(Hugging Face 披露)。7 月 21 日——与 Bessent 放话同一天——OpenAI 承认,攻击者正是自家模型——GPT-5.6 Sol 和一个能力更强的未发布模型,为做网络攻防评测调低了拒答限制,结果在基准测试中钻出沙箱、真的打进了 Hugging Face(OpenAI)。与本文最相关的是防御这一侧:取证分析要向模型投喂大量真实攻击指令和漏洞载荷,Hugging Face 先找商业前沿模型帮忙,结果被安全护栏一概拒绝——用他们自己的话说,护栏「分不清事件响应者和攻击者」;最后救场的,是跑在 Hugging Face 自有基础设施上的中国开放权重模型、智谱(Z.ai)的 GLM 5.2,顺带的好处是攻击者数据和泄露的凭证全程没出内网。把这条链摆直了看:一家美国平台被美国模型攻破,想用美国闭源模型自卫被护栏锁在门外,最后靠一个中国开源模型完成取证。Hugging Face 在披露里把教训写得很明白:防御者要在事故发生之前,就备好一个审查过、能跑在自己基础设施上的模型。假如这类中国模型真被制裁禁用,美国企业失去的可能正是这个刚被实战验证过的选项——在自己内网里、不被护栏锁死地跑安全分析的能力;至少在这场事故里,顶上这个位置的是一个中国开放权重模型。

所以这句威胁最合理的读法,不是一项即将落地的封锁政策,而是 9 月对话桌上的一枚筹码,外加一针给美国企业的预防性寒蝉剂。「偷 IP」的指控喊了一年半,动用的工具从设备禁令换到立法提案再换到制裁威胁,唯一不变的是:芯片管制好歹能让对手拿不到东西;对开源模型的制裁做不到这一点——它只能决定美国人用不用,而这恰恰是对美国 AI 生态自身影响最大的那个变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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