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月 6 日是个周日。中午 12 点 45 分,纽约大学数学家 Tristan Buckmaster 被问到「今天任何时候」能不能通话。当天下午的两通电话里,OpenAI 研究员 Sébastien Bubeck 告诉他:一个未发布的内部模型拿出了约一百页的证明,解决了带外力的 Navier-Stokes 爆破问题。这是克雷数学研究所悬赏一百万美元的七个千禧年难题之一,也正是 Buckmaster 和合作者 Levent Alpöge 悄悄攻了一年的方向——几周前,他们刚证出 Navier-Stokes 最近的近亲方程的带外力爆破,而 Navier-Stokes 本身的证明还压在案头,没有完成。

按 Buckmaster 的记录,他在电话里说,如果 OpenAI 按提议的方式发布结果,他会把整件事公开。得到的回答是:「你为什么要毁掉自己的职业生涯?」他答自己是学者,反问公开为什么会毁掉职业生涯。对方说:「如果你不想让我客气,那我也不必客气。」(Buckmaster 公开声明)

三篇预印本和 Lean 形式化证明先行上线——陶哲轩 9 月 7 日已在博客里逐篇评述;9 月 8 日,Buckmaster 公开这份四页声明。同一天,OpenAI 发布公告《On the Navier–Stokes Millennium Prize Problem》。Bubeck 称社交平台上流传的指控「不实且具煽动性」(OfficeChai),否认要求过除名(OfficeChai),OpenAI 并表示「我们(研究员和 agent)在他们公开之前,没有通过任何渠道看到他们的任何工作」(OfficeChai)。

这不只是一桩罗生门。把时间线摊开看,它暴露的是一个更结构性的问题:AI 把解题速度压缩到以天计之后,数学界沿用了几百年的优先权制度,漏洞在哪里。

先讲清楚:他们在争的到底是什么

Navier-Stokes 方程描述有粘性的流体怎么运动,天气预报、机翼气流的模拟底层都是它(NASA 空气动力学入门)。千禧年难题问的是:给定光滑的初始状态,这套方程的解是否永远保持光滑,还是会在有限时间内「爆破」,即流速在有限时间内失去任何上界,光滑的解无法延续,方程作为物理模型随之失效。

一个常被忽略的细节:官方题面比大众印象宽。Clay 研究所的正式问题描述由 Charles Fefferman 撰写(官方 PDF),列了四个命题 (A)–(D),证出任何一个即算解决。(A)(B) 是证明解永远光滑,要求不带外力;但 (C)(D) 是证明解会崩溃,且明确允许构造一个光滑的外力项(方程里代表外部施力的那一项)去逼出爆破。也就是说,「带外力的爆破」并非取巧,是官方认可的解法路径。这一点我直接查了 Fefferman 的原文。不过大多数人凭记忆引用的题面,是无外力的那个版本。我的猜测是:就算带外力的证明成立,「算不算真正解决了 Navier-Stokes」在数学家中间也会继续吵——这是我的个人预测,没有来源可引。

这条外力路线是西班牙数学家 Diego Córdoba 和 Luis Martínez-Zoroa 花数年开出来的。Buckmaster 在声明里说得很直白:基本思想的功劳全归他们两人,「我认为 Luis Martínez-Zoroa 配得上菲尔兹奖」。他和 Alpöge 做的,是用大语言模型把这条路从「粗糙外力」推进到「光滑外力」:两人以纯私人合作的方式(Alpöge 在 Anthropic 工作,但双方雇主均无机构参与,Buckmaster 用自己的科研经费付 OpenAI 的账单),用 Claude、Codex(尤其配合 GPT-5.6 Sol),以及近期的 Astra,干了大约一年。8 月 15 日,他们拿到 Boussinesq 和三维 Euler 方程(Navier-Stokes 去掉粘性的近亲)的光滑外力爆破;8 月 22 日在 Lean 里完成验证。Lean 是一种证明助手:把证明翻译成计算机可逐行检查的代码。机器验证通过,排除的是推导步骤本身的疏漏;它无法担保的,是形式化的命题与你想证的那个定理确实一致。

然后他们做了一件按旧规范天经地义、按新规则却致命的事:不急着发。Buckmaster 说模型生成的第一版证明是「我读过的最不堪入目的」,两人围着这份证明连轴转改写,想先把它变成人类读者能看懂的论文再公开。这一改就是两个多星期。窗口就是这段时间。

谣言本身就是情报

因为 Alpöge 的雇主,风声在圈内变形为「Anthropic 解决了一个大问题」。按 OpenAI 自己的说法,它 9 月 1 日听到谣言后启动攻关,9 月 6 日完成。9 月 3 日,Alpöge 收到风声,说他们工作进展的信息已经传到了 OpenAI,Buckmaster 随即写信给那里的一位数学家澄清事实;三天后就是开头那两通电话。

电话里的细节值得记下来。Buckmaster 说,对方最初的说法是模型「只拿到了问题陈述」、「几乎没有人类输入」,但随着 OpenAI 团队成员在内部聊天里不断给 Bubeck 发来更正,图景当场变了样:整个团队在攻关,试了多个方向,先让模型练手更容易的方程(包括 Euler),展示给他看的那条 prompt 本身也是用 Codex 写的,用掉的算力「多到疯狂」(TechCrunch 报道称约三千亿个输出 token)。他问第一条 prompt 是什么时候发出的,这个问题拖了许久没有人回答;他说自己最终得到的答复是:就在过去几天,在他们的工作信息传到 OpenAI 之后。

注意 OpenAI 否认的和承认的分别是什么。它否认看过两人的任何具体工作,事后也承认了两人在带外力 Euler 结果上的优先权、表示不会申领克雷奖金;但它不否认是听到谣言才动手的。在旧的学术伦理里,「我没看你的手稿」就算清白。问题是,优先权制度隐含一个前提:从「知道某条路走得通」到「写出完整证明」隔着以年计的人力,所以光知道别人接近答案没有太大用处。AI 恰好废掉了这个前提。当执行只需要一个周末和一笔算力预算,「哪个问题熟了、哪条路可行」这条信息就成了全部稀缺所在。Buckmaster 说,听到「forced」这个词他立刻警觉,因为这条路上几乎没有别人,「这不是把问题陈述丢给模型几天就能自己找到的方向」。坐标一旦泄露,搜索空间瞬间塌缩。谣言不需要附带任何一个引理,它本身就是载荷。

还有一层更不舒服的结构。两人整个项目的草稿都放在 Codex 的工作会话里,那是 OpenAI 自家的产品。Buckmaster 问:模型是否访问过、或用我们的会话训练过?访问的答复是「模型不查用户数据」;训练的问题,他说自己没有得到回答。OpenAI 事后补充:「不能排除源自他们使用我们产品的去标识化数据帮助改进了我们的模型」(OpenAI 公告)。我没有任何证据表明数据被不当使用,Buckmaster 自己也在声明里说「我不指控任何人任何事,我只陈述我被告知了什么、何时、以及向我提议了什么」。但结构性的事实摆在那里:你的基础设施供应商同时是你的竞争对手,而「模型不查用户数据」这样的答复,外部无从验证。理性的研究者只有一种反应,就是不再把未发表的想法放进对手的云工具。

陶哲轩的「不可再生资源」

风波爆发前六天,陶哲轩在 Mastodon 上写下一个判断(收录于他的 AI 观点页):人类积累的开放数学问题,第一次变成了「类似不可再生资源的东西」。问题本身无穷无尽,但经过长期领域浸泡才能识别出的「好问题」是稀缺的;一个好问题一旦被公开解掉,就永久失去了训练和评估价值。他推演的最坏情形几乎是预言:仅仅一条「有人在攻某问题」的谣言,就可能引来大规模算力抢先收割,而激励会随之反转,研究者不再分享有前景的方向,「逆转几个世纪的开放科学传统,对这个领域的未来造成严重的长期伤害」。Fortune 引用他的话说,对开放问题不加区分的露天开采,可能摧毁下一代数学技术、问题和从业者赖以成长的生态。

要说清楚的是,陶哲轩并不反对 AI 做数学。他在 9 月 7 日的博客里正面、细致地讨论了 Buckmaster 和 Alpöge 的数学内容,认为沿这条路线完成剩余目标——其中包括无外力情形——「在不远的将来看起来非常可行」;他也明确指出,两位作者目前还没有达成这些目标。两位当事人自己在这项工作里就大量使用 LLM。冲突不在人与 AI 之间,而在两种用法之间:数学家用模型延长自己的手,和实验室用算力集群收割别人标记出的矿脉。

关键结论

这件事给所有做研究、也给所有做 AI 的人留下三条具体判断。

第一,优先权的证据标准变了。Buckmaster 手里最硬的东西,是 8 月 22 日完成 Lean 验证的记录(日期出自他本人的声明,并非独立存证的时间戳)和公开的 GitHub 仓库;OpenAI 也放出了证明全文和 Lean 形式化,供外界复验(OpenAI、Scientific American)——只是外部数学家还没有核完这份证明,克雷研究所也仍将该问题列为未解决。双方都拿得出机器可验证的证明,真正要争的只剩时间戳。形式化验证本来是给证明上保险的,现在多了一个用途:给优先权上时间戳。「我先做出来的」以后要靠机器可验证的存证来主张,靠不了君子协定。

第二,「写好再发」的质量规范成了战略脆弱点。两人多等了两个多星期是为了对得起读者和共同体,代价是给了别人一个周末的窗口。这个两难没有干净解法:抢时间就得发布连作者自己都称为「AI slop」的写作,讲质量就得承担被抢跑的风险。学术共同体需要一种新的存证发布方式,让「我到了这里」和「这是可读的论文」两件事解耦。

第三,对 AI 实验室,这暴露的是治理短板。OpenAI 事后的姿态是体面的:承认两人在带外力 Euler 上的优先权、不申领奖金。但按 Buckmaster 的单方记录,谈判桌上先出现的是「把 Alpöge 从作者里去掉」的提议和「你为什么要毁掉自己的职业生涯」。哪怕这些对话细节最终各执一词,一个行业若想让科学界把最好的问题交给它的模型,先得让科学界相信它不会顺手把问题收走。

如果这样的进展持续,剩下的千禧年难题或许真会在几年内被逐个解开——这一点我说不准。悬而未决的是另一件事:解完之后,还有没有人愿意把下一个好问题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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