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 年 10 月 28 日,亚马逊宣布裁减约 1.4 万个办公室岗位。媒体标题几乎众口一词:「亚马逊裁员 1.4 万,拥抱 AI」。但去读官方备忘录原文,措辞比标题谨慎:备忘录把这轮裁员本身归因于组织结构——层级太多、要更精简;AI 是精简的理由,不是裁员的直接归因:「这一代 AI 是自互联网以来最具变革性的技术」,组织必须更精简才能跟上它的节奏。至于「未来几年 AI 带来的效率提升会缩减办公室岗位总量」这句预告,出自 CEO Andy Jassy 2025 年 6 月的另一份备忘录,并不在这份裁员公告里。
裁员是现在时,归因是组织结构;「AI 缩减岗位」是将来时,还写在另一份备忘录里。大多数标题把它们合并成了一句。
而且裁员还在继续:就在本文发稿这一周(2026 年 7 月 22 日),据 CNBC 报道,亚马逊又在其 AGI(通用人工智能)部门——负责研发亚马逊自家大模型的团队——裁掉一批员工,这次被裁的恰恰是做 AI 的人。这类新闻这两年接连不断,很自然让人想问:这么多被裁的人,都找到下一份工作了吗?为什么就业数据里看不出裁员潮?这个问题下文会专门拆。
这种「现在裁员、将来归因」的错位,正是斯坦福经济政策研究所(SIEPR)2026 年 7 月一份政策简报(原文)要拆解的问题。作者阵容值得注意:SIEPR 主任 Neale Mahoney、前美国劳工统计局局长 Erika McEntarfer、研究员 Karsen Wahal——其中 McEntarfer 直到 2025 年 8 月还在主管美国官方就业数据的编制。
总量数据里没有失业潮
简报的核心方法是「按暴露度分组对比」:给每个职业打一个 AI 暴露度分数,衡量该职业的任务与现有 AI 能力的重合程度。分数不是简报作者自己打的,用的是经济学家 Felten、Raj 和 Seamans 2021 年发表的 AI 职业暴露指数(AIOE)——该指数把 O*NET 职业数据库里各职业依赖的能力,与各类 AI 应用的进展逐项对应起来算分。把所有职业按分数分成五档,再用 IPUMS-CPS 微观数据(2015–2026 年,按季度)比较各档的失业率走势。两头的职业大致长这样:暴露度最高一档是遗传咨询师、金融审查员这类核心工作是标准化处理文本信息的岗位,最低一档是舞蹈演员、建筑辅助工这类依赖现场肢体劳动的岗位。
结果是全文最硬的一组数字:2022 年以来,暴露度最高一档的失业率上升了 0.77 个百分点,暴露度最低一档上升了 0.85 个百分点。最该被 AI 冲击的人群,失业率涨得反而比最不该被冲击的人群略慢。作者的结论是:这是一个整体走软的劳动力市场,而不是一个被 AI 驱动失业的劳动力市场——真正拖慢招聘的,更像是美联储 2022 年 3 月开始的加息和疫情期间超额招聘的回调这类作用于整个市场、而不只是高暴露职业的宏观因素。
企业侧数据同样平淡。人口普查局的企业调查里,已采用 AI 的企业中只有 5% 报告 AI 影响了用工人数——而且这 5% 里增员和减员各占一半。亚特兰大联储的高管调查里,约 80% 的高管承认 AI 投资尚未改变公司的人员规模或生产率。
回到开头那个问题:这两年裁员新闻此起彼伏,为什么总量数据里看不到?答案主要在规模和流量上。失业率是一个净值:美国就业人口约 1.6 亿,按劳工统计局的 JOLTS 数据(最新一期为 2026 年 5 月数据),即便在当下,每月被裁员和解雇的也有约 170 万人(月度裁员率约 1.1%,处于历史低位),同时每月新招聘约 520 万人。单个公司裁掉一两万人,放进这个流量里连零头都算不上——裁员新闻上头条,靠的是公司名字,不是人数。同时要看到,眼下是一个「低招聘、低裁员」的市场:公司不太裁人,也不太招人。这与失业率在各个暴露度分组都缓慢上行的图景相吻合,也是简报所说「整体走软」的具体含义。还要说明简报的时间边界:它的数据止于 2026 年中,7 月下旬这轮 AGI 部门裁员发生在简报发布之后,不在其覆盖范围内。
那为什么裁员公告言必称 AI?简报作者对企业自报的归因明确持保留态度,并提出两种可能:企业在用 AI 叙事解释疫情期招聘过度后的收缩,或是借裁员腾出现金投入 AI 资本开支。在我看来,激励也确实不对称:把裁员说成「为 AI 转型」,比承认「疫情期间招多了」体面得多,也更符合投资者想听的故事。裁员公告首先是写给资本市场的文本,其次才是对劳动力市场的描述。
真正的信号:窄,但真实
简报没有停在「虚惊一场」。它承认有一个信号是真的:入口岗位。
2026 年一季度,美国新毕业生失业率达到 5.6%,比三年前高 1.6 个百分点。更细的证据来自 Brynjolfsson 团队的「煤矿里的金丝雀」研究(Stanford Digital Economy Lab,用 ADP 工资单数据):在 AI 暴露度最高的职业里,22–25 岁年轻人的就业相对下滑了约 16%,而同职业的资深员工基本稳定——最典型的是软件开发:22–25 岁开发者的就业从 2022 年底的峰值到 2025 年 7 月下滑近 20%。而且下滑集中在 AI 更可能「替代」人类任务(直接接手活儿)而非「辅助」人类(帮人把活干得更快)的职业里。同一职业、只有新人受冲击、且冲击集中在替代型职业——这个模式看起来确实像 AI 的指纹。
但简报提醒:先别急着把账全记在 AI 头上,因为时间线有个疑点。年轻人就业的下滑从 2022 年底就开始了,而 ChatGPT 也是 2022 年 11 月底才发布——很难想象企业在它刚发布时就已经用它替代掉了员工。那段时间真正在发生的是另外两件事:美联储 2022 年 3 月开始加息,科技行业招聘应声收缩;疫情后的远程办公让新人失去了在办公室里边干边学的机会,企业招新人的意愿本来就在下降。针对这类质疑,Brynjolfsson 团队后来做了修订分析,把这些混杂因素当作控制变量剔除,结果是:剔除之后,入门岗位的明显下滑要到 2024 年才出现。换句话说,2022–2023 年那段下滑,加息、远程办公这类 AI 之外的解释看起来更说得通;AI 如果真的在压缩入门岗位,可辨认的影响要到 2024 年才开始显现。
所以准确的读法是:入口岗位的困境是真的,AI 是嫌疑人之一,但目前的证据不足以让它单独定罪。
量尺问题:同一个问题,四个答案
简报最有方法论价值的部分,是把「AI 采用率」的各种口径摆在一起:问企业(人口普查局调查),约两成在用;问员工(家庭调查),超四成说工作中用 AI;问高管,声称超八成员工在用;看企业实际付费(Ramp 平台数据,样本不具代表性),超半数客户在为 AI 工具花钱。同一个问题,答案从 20% 到 80%,取决于问谁、怎么问。任何一篇拿单一口径下结论的报道,都值得先打个问号。
生产率证据同样撕裂。实验室一侧:呼叫中心研究测得整体生产率提升 15%、新手提升约 30%(Brynjolfsson、Li 和 Raymond 的原始研究,QJE 2025);GitHub Copilot 实验中开发者完成任务快约 56%——增益集中在经验较浅的人身上。但 METR 的随机对照实验给了反例。这个实验的设计值得细说:16 名资深开源开发者,在自己维护多年的大型代码库(平均超 2.2 万 star、上百万行代码)上,拿出 246 个真实任务——修 bug、加功能、重构,都是他们本来就要干的活,平均每个约两小时。每个任务被随机分到「可用 AI」或「禁用 AI」两组之一,每个任务只做一遍——不是同一个任务做两遍再比时间,所以不存在「第二遍已经熟悉了所以更快」的学习效应;对比发生在两组任务之间,随机分配让两组任务的难度分布大体可比。结果:允许用 AI 的那组任务,平均完成时间反而长了 19%——而开发者自己事后仍感觉 AI 让他们快了 20%。感知与实测的落差高达约 40 个百分点,这也为高管调查和实测数据为什么经常对不上提供了一条线索:所有人都「感觉」AI 提效了。
这不是新故事。1987 年,经济学家 Robert Solow 说过一句著名的话:「计算机时代处处可见,唯独在生产率统计里看不见」——当时美国企业已经大量购入电脑,但宏观生产率增速多年毫无起色,直到 1990 年代中后期才明显加速。原因不是电脑没用,而是企业要把新技术真正转化为产出,得先重组工作流程、重新培训员工、配齐周边投资,这些动辄以年、甚至十年计。简报用这段历史类比 AI:模型能力的突破可以一年一个台阶,但它渗透进企业日常运营、进而在经济数据里留下痕迹的速度要慢得多。换句话说,不是 AI 对经济没有影响,而是影响的显形可能有很长的时滞。
给行业观测者的三个判断
一、读任何「AI 导致 X」的就业论断,先查三个口径。 数据来自谁(企业自报、工资单、还是家庭调查)、时间窗多长(是否覆盖了加息和疫情回调这两个混杂因素)、暴露度怎么定义。口径不亮出来的结论,一律当观点而非事实。
二、把裁员归因当叙事读,不当证据读。 亚马逊的例子是标准样本:裁员备忘录把裁员归因于组织结构,「AI 缩减岗位」的预告写在另一份备忘录里、用的是将来时,标题把两者合并成了现在时。企业有充分动机把结构调整包装成技术转型,数据(5% 报告影响、增减各半)目前不支持这些公告的字面含义。
三、盯窄信号,别盯宽叙事。 总量失业率短期内不会给出 AI 信号;值得持续跟踪的是高暴露职业里的入口岗位——年轻软件开发者、客服、初级文书分析岗的招聘量和失业率(Stanford Digital Economy Lab 有持续更新的仪表盘)。同时记住这份简报的边界:它的核心就业数据只覆盖美国、止于 2026 年中,而 agent 类工具进入企业日常工作流的时间还很短——按「扩散慢于突破」的逻辑,现在的数据本来就照不到它们。这不是简报的漏洞,而是它自己反复强调的不确定性。
我的综合判断:AI 对就业的影响目前「真实但窄」——总量数据里几乎看不出影响;高暴露职业入口岗位的压力是真实存在的,AI 很可能是推手之一。舆论场上两种声音都在失真:失业潮叙事把窄信号放大成了海啸,企业公告把宏观回调包装成了技术必然。技术跑得快、扩散走得慢,这个时间差恰恰是留给政策和个人调整的窗口——前提是我们盯着数据本身,而不是盯着标题。
参考来源
- What is really happening to jobs? Separating AI hype from reality(SIEPR 政策简报) — 核心数据与结论:0.77/0.85 个百分点、新毕业生 5.6%、采用率各口径、5% 企业报告用工影响、80% 高管称未改变人员规模、呼叫中心与 Copilot 生产率研究转引
- Occupational, industry, and geographic exposure to artificial intelligence(Felten, Raj & Seamans, 2021) — 简报所用 AI 职业暴露指数(AIOE)的原始论文;最高/最低暴露职业例子(遗传咨询师、金融审查员 vs 舞蹈演员、建筑辅助工)出自该指数
- An update from SVP Beth Galetti on Amazon workforce reduction(亚马逊官方备忘录,2025-10-28) — 开篇案例:1.4 万岗位裁减的官方归因原文(归因于组织结构调整)
- Amazon CEO Andy Jassy on Generative AI(亚马逊官方备忘录,2025 年 6 月) — 「未来几年 AI 效率提升将缩减办公室岗位总量」预告的实际出处
- Amazon lays off some employees in its AGI unit(CNBC,2026-07-22) — 开篇补充案例:亚马逊 AGI 部门新一轮裁员(亚马逊未发官方公告,此为原始报道)
- Job Openings and Labor Turnover Summary(美国劳工统计局 JOLTS,2026 年 5 月数据) — 月度裁员和解雇约 170 万人、裁员率约 1.1%(历史低位)、每月新招聘约 520 万人;「低招聘、低裁员」市场的判断依据
- Canaries in the Coal Mine?(Stanford Digital Economy Lab) — 22–25 岁高暴露职业就业相对下滑约 16%(修订后数字)、年轻软件开发者下滑近 20%、替代型与辅助型职业的区分、修订分析中下滑推迟到 2024 年才显现
- Generative AI at Work(Brynjolfsson, Li & Raymond,QJE 2025) — 呼叫中心整体生产率 +15%、新手约 +30% 的原始研究
- The Impact of AI on Developer Productivity: Evidence from GitHub Copilot(Peng et al., 2023) — 开发者完成任务快 55.8% 的原始实验
- Measuring the Impact of Early-2025 AI on Experienced Open-Source Developer Productivity(METR) — 16 名资深开发者、246 个真实任务随机分组的实验设计;实测慢 19%、自感快 20% 的感知落差